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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青山多妩媚
您看青山多妩媚

韦力

当棺椁缓缓沉到金井底时,我跪到松土堆上,抓了三把黄土撒向坟池:这山岗全是密林,父亲,您就枕着林涛歇息吧。乡亲们说,您是进了坟墓还伸手要锄头的人。那么现在,不管愿意不,您都得躺在这看山——青山因您而妩媚!

这一刻,是2015年10月2日12时30分。一个视山如命、劳作不止的八旬老人,在此做永久的休息了。

我的老师、当年多次下乡住到我家的融水县委前副书记梁柯林先生发来了五首悼唁诗,我嘱二弟抄录于纸,贴墙上。“西江一蓑翁,平生不作秀。裁得青山在,绿水永长流。……朴实见真情,勤谨世称颂。耕读永承续,古风亦家风。……阁楼侃俚语,丰收喜劳动,此乃人间乐。何处觅影踪?有青峰,特高耸!”

“裁得青山在,绿水永长流”。五首小诗再现了父亲生前的辛苦劳碌。

从深山老林里来的父亲,一世苦命。虽说曾长期在外做公家的事,但他对土地的眷恋,刻骨铭心。那些年,节假日他总要回家领我们兄弟干活:打柴、烧炭、开荒、种杂粮……有月亮的晚上,活干不到半夜就别做梦。

1980年春,父亲辞了供销社差事,回来和村里几个叔伯捣鼓起分田到户。我家分到了十几亩水田,父亲对田园近乎疯狂的热爱,立刻不加遮掩地表露了出来。半夜三更,他猫似的溜到田间地头,蹲在那静静地吸烟。他说,有这样好的田地,还愁没好日子过吗?果然,万般辛苦后,我们脱离了饥饿天天彩票娱乐。

父亲又将目光投向了云际大山。只要勤,荒山野岭变金银。他说。于是在大山深处,他开辟出数十亩木耳园,当年就整了个“万元户”。到县里戴花领奖,县长亲自给他发了一面写有“勤劳致富,爱国光荣”的镜屏。镜屏挂到家里厅堂最显眼处,他就更加来劲了,联合村里两户人家,承包云际千亩荒山,采籽育苗、垦地炼山,全部种上杉木林。

命理中说,1935年生的人,勤劳正直,头脑聪明,但没有蓄财技巧。我以为说的很对。父亲不停奔忙,所得每一分钱,又都投到了天天彩票山上。某秋日,我和三弟回到家,午后日头将地坪晒出了白烟,家里门都开着,却不见人。找到屋头竹林,就见老迈的父母弯腰弓背在小河对面深水田里割稻。这深水田别家人不种,父亲就借来种了。为这,我们兄弟不止一次指责他,父亲说就种这一茬,明年再也不种了。但年复一年,那些田总不见闲着。父亲将屋前屋后拾掇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秋天,瓜绿果黄,鸡鸣鱼欢。瘦黑的父亲搬来张躺椅,难得一见地在斜阳下打起盹来。

这样的奢侈却不多。2011年10月间的一个周日,父亲来柳州看我,说近段总觉得不好受。我带他到医院检查,这一查,就住进医院了。才待几天,父亲便烦躁起来,他反抗自己,反抗医生和护士,拔针头、摔东西、赌气不吃饭,闹着要回家。左肾衰竭、重度尿酸、脑血管梗阻,这一系列重症经医生两个多月的救治得到了缓解。但从此,一根拐棍便与父亲相伴。拿着拐杖他还不服,上街买了高筒水靴、镰刀锄头,时刻准备着上山下地。

中秋节那天,我匆匆赶回家,煮好了饭叫父亲起来吃。这一次,他起不来床了。离家时我到床前跟他说,您要挺住啊,国庆长假我再回来看您!父亲伸过手来要握我的手:你一定回来啊……我哪里敢想,与他五十多年的父子情分,竟由这样一句话了结。或许他还要说些什么,我却无法听到了。作为他的儿子,我一直也在匆匆往前赶。这就是命。

9月29日凌晨3时许,四弟在电话里说,爸走了……

所有的懊悔,都无可收拾。送他上山这天,群山天天彩票下载遍洒秋阳。